公元936年5月,《岳陽樓記》的作者范仲淹任饒州知州,任上一年多,作為政治家,其遠處江湖,與生民共患難;作為文學家,其寄情山水,多有吟詠。立于治下瓢里島之巔,面對鄱陽湖萬頃碧波,浩嘆并揮毫題下“小南?!薄u上建于唐代的黃溪廟因之改名為“小南海寺”。
“小南?!笔且淮幕揠蛾柡母爬?,是他留給鄱陽的彌足珍貴的文化遺產(chǎn)。范仲淹后來寫《岳陽樓記》,其中涌動的未必沒有這里的煙波。
鄱陽湖是中國的第一大淡水湖,上吞五水而下納長江,大氣磅礴以波動日月。在這里操練的兵甲曾令天下鼎立三分;在這里廝殺的豪強曾立大明江山于一統(tǒng);在這里洶涌的鮮血、浮沉的尸骨和縈繞不去的湘軍和太平軍的悲歌曾使歷史瞠目結(jié)舌;在這里駐足和歌吟過的有李白、范仲淹、蘇東坡這樣中國最優(yōu)秀的詩人和文章家。這里是云的故鄉(xiāng),水的故鄉(xiāng),生命的故鄉(xiāng),神話、英雄和詩歌的故鄉(xiāng)。
鄱陽建縣2000多年間,曾因水運的興旺而繁榮昌盛,又因近代立體交通的普及而日漸邊緣化。但恰因此,生態(tài)而今成為鄱陽的最大優(yōu)勢:湖泊數(shù)量和面積位列全國前茅,是中國湖泊最多最密集的地方;湖生態(tài)堪稱全球之冠,是世界生物多樣性最豐富的濕地。其中珠湖水面近8萬畝,除湖汊人家,大量湖島無人居住,毫無工業(yè)污染,水質(zhì)可直接飲用,天然野生的魚蝦極為肥美。
鄱陽湖的珠湖分南湖、西湖和內(nèi)湖。湖上四十八大汊,七十二小汊,汊汊有人家。到夜晚,遠遠近近、大大小小的村落里,紛紛亮起燈火,跟滿天的星斗互相照應(yīng),讓你明明白白地入了夢境,分不清是星斗落在了湖里,還是燈火點在了天上。
湖上諸島,家家開門臨水,村民淳樸,古風猶存。近年更因新農(nóng)村建設(shè)而面貌一新。作為曾經(jīng)的通埠大邑,人煙輻輳,楚騷遺風,揚其善聲,給戲曲發(fā)展創(chuàng)造了條件。其地方戲,史上曾班社林立,名伶輩出,觀者如堵,如醉如癡。至今浮于蕩蕩碧水藏于森森古樟中的漁村,依舊時有若雨若煙、似有或無的弦索之響,絲絲縷縷的水韻芳馨,令人疑在一個遙遙舊夢。
內(nèi)湖的瓢里島被樹和草所掩埋,即便在“大躍進”期間,湖里湖外無數(shù)的山剃了光頭,瓢背始終是一團錦繡。這里的一切生靈皆被視為神物。生靈有知,也把這里當作了天國。夏候鳥白鷺是這一方水面的王者。白鷺飛時,兩腳向后伸直,遠遠超過尾巴,兩扇寬大的翅膀緩緩鼓動,從容不迫,氣度非凡。郭沫若說白鷺是韻在骨子里的詩,是樸素和高潔的形象化。麗日之下有白鷺翩飛,藍天便有了心跳的動靜;細雨來時水田里站了一只兩只白鷺,水田便成了一幅玻璃的畫框;山巖上有白鷺群立,山巖便登時有了蓬勃的生氣;夕陽里有成行白鷺低飛,更是鄉(xiāng)間日子的一種恩惠。而內(nèi)湖白沙洲的冬候鳥白鶴則更其壯觀。一個又一個從云端鉆出的鶴群,長羽臨風,翩躚而來;長喙含云,吟哦而來;長跖踏浪,高蹈而來。漫天是驚心動魄的鶴舞和鶴鳴。遼闊明亮的湖面,躍動著千姿百態(tài)的鶴影,仙子一樣的尊貴,處女一樣的純潔,士大夫一樣的優(yōu)雅。
曾聞鄱陽湖有漁民抱回一羽受傷白鶴,傷養(yǎng)好后那鶴竟不肯離去。漁民高壽故世,那鶴日夜哀鳴,直至絕食而亡。以小南海生態(tài)保護的現(xiàn)狀觀之,信然。
霧氣在被云霞照得斑斕的湖面悠長悠長地漂浮。遠山是一抹淡淡的煙痕。風吹著唿哨,在葦叢上掀起漣漪。隔年的枯草里,素凈的白蒿、翠綠的筅帚菜、肥碩的鐵掃帚、柔韌的馬鞭草和纖細的碎米花一堆堆地洶涌綻放。生命萌動的氣息四處彌漫。湖灘上的鷺或鶴,對人視若不見,或埋頭在水里尋食,或?qū)P淖挠鹈?,或昂首闊步高視徜徉。壯碩的水牛臥在草叢,與那些輕盈的鳥默契著,憨憨地眨著滾圓的眼睛。
哦——嗬嗬嗬嗬嗬嗬——
湖心有船起了呼號。船夫怡然,櫓似搖非搖,手指指點點:近處是虎山,遠處是蛇嶺;這里是飛燕投水,那里是老龜出洞;前面山上樹叢里有座廟,“真命天子”朱元璋就在那里鉆過供桌;對面山頭有塊望夫石,“真命娘娘”陳友諒的夫人就是在那里以死殉夫……
小南海遠離塵囂,澄澈透明,在一個環(huán)境日漸使人憂慮的世界,或許是最后最大的一湖清水,最后一方處女地,最后的水上香格里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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